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

第六部

  文/尼采 


叛教者
   唷﹗在這草地,最近還蒼翠絢爛的植物,都已萎黃而凋殘了﹗我從這裡帶了多少希望之 蜜到了我的蜂房裡去呢﹗ 那些青年的心都已經蒼老了,──甚至於沒有老,只是倦怠。平庸,懦弱︰──他們宣 言︰“我們又成為虔信了。” 最近我看見他們在清晨時以奮勇的步履跑向前去︰但他們的知性之足已受得倦怠,現下 他們甚至於嫉恨他們的晨間的豪氣﹗ 真的,從前許多人舉足如同跳舞者;我的智慧中之大笑向他們瞬目示意︰──于是他們 思索了自己。現下我甚至於看見他們爬向十字架去。 從前他們圍繞著光明和自由,鼓翼飛翔如同蚊蚋,如同青年詩人。但漸老而漸冰冷︰現 在他們已經是神祕者,是呢喃者,是懦夫了。 或者他們的心情使他們絕望了嗎,因為孤寂吞滅了我如同一只巨鯨?或者他們的耳朵渴 求很久而無聽于我,和我的喇叭的鳴奏,和我的先驅者的叫喊? 唉﹗僅有少數人永遠神氣充溢的快活;在這少數人的精神中也有著忍耐。但其餘的人都 是怯懦﹗ 其餘的人︰那總是占大多數,是平凡,是多餘,是過剩的人──他們全是怯懦︰ 誰是我的同類也將遇到我的同類的經驗︰所以他的最先的伙伴必是死尸和丑角。 但其后的伙伴,是自稱為他的信徒的人們,是懷著很多的愛,很多的呆氣,很多的健 壯,虔敬,而有生氣的大眾。 我在人類中的同類,無論何人,都不當將他的心情因附于這些信徒們。無論誰知道了輕 躁而怯懦的人類種族,當不會相信這樣的春光和野花燦爛的草地﹗ 他們能做別的,但愿他們也意欲別的吧。一樣一半,破壞了全體。樹葉殘凋了──為什 么要哀傷那個﹗ 哦,查拉圖斯特拉喲,讓它們死滅和凋落,並且不要哀傷﹗ 最好也以暴風猛吹著它們﹗ 哦,查拉圖斯特拉喲,猛吹著那些樹葉──使一切凋殘的東西更快地離開了你﹗ 我們又成為虔信了──那些叛教者如是自白;他們中有些人甚至於還畏怯于如是自白。 我看著他們的眼,──當前他們的臉和紅面頰,我說,“你們又是返于祈禱的人們﹗” 但祈禱是可恥的﹗不是于一切人為可恥,乃是對于你,對于我,對于有著良知的人們。 為你,祈禱是可恥的﹗ 你很知道,有一個怯懦的魔鬼在你心中,他樂意隨便打拱畫十字︰──他說服你︰“有 著一位上帝﹗” 因此你屬于怕光一類的人,屬于在光輝中不能安居的人︰ 現下你必須每天更深地插入你的頭在黑暗和霧氣之中﹗ 真的,你選擇的時候很好﹗因為恰在現下夜游鳥也在外面飛翔。一切怕光的人們的時候 來了,黃昏和夜宴的時候來了,──但是並沒有宴﹗ 我聽到而且嗅到︰他們佃獵和出發的時候已經來到,但不是野獸的佃獵,乃是對于馴順 的,跛腳的哀鳴的,輕柔走路的和小心祈禱者的佃獵。 一種捕捉靈魂的偽善者之佃獵︰──一切心的捕鼠機已經安置好了﹗無論何處我揭開了 帷幔,總有夜蛾突飛出來。 或者它同別的夜蛾蹲伏在那裡?因為處處我都嗅到了密秘的小會社;有著密室的地方, 其中即有著新的皈依者,有著皈依者的惡臭。 他們長夜聚坐會談︰“再讓我們如同小孩子一樣並說著親愛的天父啊──虔信的製造糧 果者敗壞了口與胃腑了。” 或者他們在長夜中看著一只巧猾而潛伏的十字架的蜘蛛,這蜘蛛同蜘蛛們宣講著智慮, 並教訓著“在十字架下面是張網的最良的地方”。 或者他們整日持著釣竿坐在泥沼旁邊,因此而自以為深奧;但無論誰在沒有魚的地方捕 魚,我甚至說他們還不如淺薄﹗ 或者他們快樂地虔信地從聖歌之作者學會演奏豎琴,那聖歌的作者最喜歡自己彈唱以媚 少女︰──因為他已倦怠于老婦人和老婦人的讚美了。 或者他們也從博學的妄人,學會發抖,這妄人在黑屋子中期待著幽靈的降臨,──而知 靈卻完全跑開了。 或者他們凝聽年老浪游,模仿了悲風和悲聲吹笛者;現下他如同風一樣的悲嘯且在悲調 中宣講著悲哀。 他們中有些人甚至成為守夜者︰他們知道如何吹奏號角,知道在夜中逡巡並驚醒了一切 長久熟睡的老東西。 昨夜在我的園牆那裡,我聽到了關於老東西的五句話︰這話甚至於從這么衰老、悲慘、 枯槁的守夜者的口中說出。 “他不足做一個照顧孩子們的父親︰人類的父親比他強﹗” “他太衰老了﹗他現下已不能照顧他的孩子們了。”── 別的守夜者回答。 “那末他有孩子嗎?這除了他自己,沒有人來證明﹗我很久就盼望他來徹底地證明。” “證明嗎?好像他證明過了什麼似的﹗他不喜歡證明;他只是竭力使人信仰他。” “對啦﹗他最歡喜信仰﹗對于他自己的信仰。那是老人的道路﹗在我們也一樣﹗” ──這兩個守夜者和光之恐怖者如是交談,並悲切地吹奏了他們的號角﹗這便是昨夜在 園牆那裡發生的事。 但在我,我心因大笑而絞痛,我心好像要破裂了;它失了位置,因下沉到橫隔膜。 真的,那真要我的命;──所以我忍著笑,當我看見了驢子酩酊,聽見守夜者如是懷疑 上帝。 一切如是的懷疑不是過去很久了嗎?現下誰還敢在白天驚醒了這樣古老的沉睡的怯光的 東西﹗ 一切古代的諸神已經結束──真的,他們有了一種善而快樂的神聖的結束﹗ 他們沒有像纏綿的遲暮那樣的死去──雖然民眾說了謊話了﹗正相反,他們卻大笑而死﹗ 最不信神的言論來自上帝,──他說“只有一位神﹗除我以外你不當有別的神﹗”── 老擰惡胡子的神,一個嫉妒者,他如是忘卻了自己︰── 于是一切神都大笑,在寶座上搖震,並大聲叫喊︰“那不正是神聖的嗎,有諸神而沒有 上帝?” 讓有著耳朵的都聽著吧。── 查拉圖斯特拉在心愛的斑牛鎮如是講說。從這裡他還有兩天的路程到他的洞府和動物們身 邊;他的靈魂因為歸期的接近而不斷地歡喜。

歸來
   哦,孤寂﹗孤寂喲,我的家﹗我作為一個陌生人,生活于陌生的遠方太久了,以至於不 能無淚回到你這裡。 現下你撫摩我如同母親一樣吧;現下,你如同母親一樣對我微笑﹗現下,你正好說“從 前如同旋風一樣飛奔離開了我的是誰呀﹗ 誰在臨別的時候叫出︰我與孤寂同住得太久;因此我忘記了沈默﹗現下你知道沈默了 吧?” 哦,查拉圖斯特拉喲,我知道一切︰你孤獨的人,我知道你在眾人中間比之與我同在更孤 獨﹗ 現下你懂得這了;寂寞是一事,孤獨又是一事﹗在人們中間你永遠是不慣而陌生。 甚至於當他們愛你的時候,你也是不慣而陌生︰總之他們要求被姑息的待遇﹗ 在這裡,你在你的家和你的屋子裡;你能自由說話,自由主張;這裡一切隱藏的幽閉的 感情不是可恥的。 這裡萬物撫愛地和你我談並諂媚你︰因為萬物想跨你而馳。你也跨著一切的寓言,馳向 一切的真理。 在這裡你可正直而懇切地對萬物說話︰真的,它們以為那是讚美,當一個人坦白地和萬 物說話。 否則那便是寂寞。哦,查拉圖斯特拉喲,你還記得嗎?當你的鷹在空中啼叫,你站在樹林 裡面,在死尸的旁邊,猶疑而茫昧不知去向︰── 這時你說︰讓我的動物們引導著我吧﹗我看出來在人們中間比在動物中間更危險︰── 那便是寂寞﹗ 哦﹗查拉圖斯特拉喲,你還記得嗎?當你坐在你的島上,好像酒醴之源泉對于空桶,你在 焦渴者之中贈貽和分送︰ 直到最後獨你一人焦渴地在飽飲的人們中間,並悲泣在黑夜︰“奪取不是比贈貽更福祉 嗎?偷盜不是比奪取更福祉嗎”──那便是寂寞﹗ 哦,查拉圖斯特拉喲,你還記得嗎?當你的最寧靜的時刻來到而且驅策你前進,這時它以 惡的低語說︰“說話而死滅﹗” 這時它使你厭惡你的一切期待和沈默,並以你的“卑屈的勇敢為可恥你那便是寂 寞﹗”── 哦,孤寂喲,我的家﹗你的聲音何等甜美而溫柔地和我說話﹗ 我們信愛,相敬;我們坦然地至誠相待。 在你,一切都是開朗而光明;在這裡甚至於時間也以更輕快的步履奔跑。因為時間在黑 暗中比在光明是更沉重的負荷﹗ 這裡一切存在的言語和言語之寶庫,忽然為我打開︰這裡一切存在想變成言語,這裡一 切生成從我學習著說話。 但山下的那邊──一切講說都是徒然﹗那裡忘卻和離開是無上的智慧︰那我現下是明白 了﹗ 想理解人心中的一切必須把握著一切。但我的手又不屑把握那一切。 我甚至於不喜歡呼吸他們的呼吸;唉,我生活在他們的喧聲和惡氣味中太久了﹗ 唷,我周遭可祝福的寧靜﹗唷,我周遭清澄的氣韻﹗這寧靜如何從深腦中呼吸了清新的 空氣﹗這可祝福的寧靜如何地靜聽喲﹗ 但山下的那裡──那裡講說著一切,一切都被誤解了。那裡人以洪鐘宣揚著智慧,市場 上的小商人即以銅錢的叮當擾亂了他。 在那裡一切都說話;但無人知道如何去理解。一切都落在水裡;但無物落在幽深的泉水。 在那裡一切都說話;但無物奏效和成就。一切都咯咯發聲,但靜靜地在巢中孵的是誰呢? 在那裡一切都說話,一切都說成碎片。在昨天對于時間和時間的牙齒還是堅硬的,到了 今天卻已嚼啐,含在今日的人們的嘴裡。 在那裡一切都說話,一切都被洩露了。在從前一切名為祕密,名為深奧靈魂的祕密的, 到了今天都屬于街上的喇叭手和別的飛虫。 哦,奇異的人類喲﹗你黑巷裡的喧聲﹗現下你又在我的背后了︰我的最大的危險伏我自 己的背后﹗ 在姑息和容忍之中永遠隱伏著我的最大的危險;一切人類都願意被人姑息和容忍。 懷抱著壓縮的真理,以傻子手,與被愚弄的心,富有慈悲的小謊言──我如是生活在人 們中間。 我曾經化裝我自己坐在他們中間,反抗我自己而容忍了他們,並願意說服我自己︰“你 傻子喲,你不懂得人們﹗” 當人生活在人們中間他不認識他們︰人類有著太多的前景,──那高瞻遠矚的眼光有什 么用處﹗ 從前我是傻子,他們錯認了我,我姑息了他們,甚于姑息我自己,我常常為這種姑息對 我自己復仇。 從頭到足都被毒蠅螫遍了,如同被惡之雨滴蝕空了的石頭︰我如是生活在他們中間,仍 然對我自己說︰“一切微末東西之微末是無罪的﹗” 尤其是那些自名為善的人,我看出是最毒的蒼蠅;他們毒螫一切天真的,他們玷污一切 純潔的;他們如何能公正地待我﹗ 生活在善人中間的人──慈悲教會他說謊。慈悲為一切自由的靈魂製造窒息的空氣。因 為善人的虛妄是不可測度的。 我在那裡學會了隱藏著我自己和我自己的財富︰因為我看出一切都是心靈貧乏的人。都 是我的慈悲之謊話︰我知道了一切的人。 ──我看見而且嗅到一切人,那有充足精神的,那有太多的精神的。 他們的頑強的哲人︰我叫他們為哲人,而不頑強,──所以我也學會了使用曖昧的言 語。他們的掘墓者︰我叫他們為研究家和實驗家,所以就學會了以語言作遊戲。 掘墓者為自己而掘出疾病。在陳腐的瓦礫下面有著惡氣味。 人不當攪動了沼澤。人當生活在山上。 我以福祉的鼻孔又呼吸著山上的自由清氣。最後我的鼻孔總算從一切人類之臭味得救了。 山風觸鼻如同醇酒,我的靈魂打噴嚏了。打噴嚏而在勝利中高叫著︰“祝你健康﹗”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。

三件惡事一
   在夢裡,在最近清晨之前的夢裡,我站在一座半島上── 在世界之外;我持著一具天秤而稱量世界。 唉,紫色的曙光來得太早了︰她以她的光輝將我驚醒,這嫉妒者﹗她總是嫉妒我的晨夢 之光輝。 我的夢覺得世界是如此︰可以被有時間者測算,可以被精巧的衡量者稱量,可以被剛強 的羽翮飛到,可以被神聖的解謎者猜透。 我的夢,一個勇敢的水手,一半是船,一半是旋風,沈默如同蝴蝶,強毅如同雕鷹︰它 今天何以有著忍耐和安閑而稱量了世界﹗ 那嘲弄著一切“無限世界”的我的智慧,我的歡笑的,清醒的,白晝的智慧沈默地對它 說︰“力所在的地方,那裡數量成為支配者,因她有著更大的力。” 我的夢不喜新,不守舊,不畏懼,不祈求,確信地沈思著這個有限的世界︰── 如同一圓的蘋果自躍入我手,一成熟的金蘋果,有著溫潤柔滑的皮︰世界如是對我呈獻 了自己︰── 如同一株闊枝剛直的樹向我示意,枝干盤曲,如同旅客可以休止的憑椅和足凳;世界如 是聳立于我的半島︰── 如同纖手捧持著的珠寶箱──使欣慕的眼光極喜歡的珠寶箱︰今天世界如是呈獻于我的 面前︰── ──它還不是一種謎足以恐嚇人類的愛,也不是一種解答,足以使人類的智慧睡眠︰─ ─今天,在我看來,世界所謂的惡事便是一種善的,人間的事。 我如何地感謝我的晨夢,因為我今天早晨可以稱量了世界﹗這個夢,這心的安慰者,如 同善的人間的事一樣的臨到了我﹗ 在白晝我可以做同樣的事﹗學習和模仿了它的優點,所以我現下願意將三件最惡的事放 在天秤上,極盡人情地好好稱量了它們。── 教人祝福的人也教人詛咒︰世界上最可詛咒的三件事是什麼呢?我願意把它們放在我的 天秤上。耽欲,求權力之熱狂和自私︰自古以來這三件事是最被詛咒有最壞的惡名── 我願意極盡人情地好好稱量了它們。 那么,起來吧﹗那裡是半島,那裡是大海──它毛髮粘粘地歡悅地洶涌著向我這裡來, 這我所愛的老而忠信的千頭怪獸﹗ 那么,起來吧,這裡我在澎湃的大海上把持著天秤︰我也挑選一個見證人──挑選了 你,你海上的孤樹,我所愛的濃香馥郁的繁枝之樹﹗── 現下從什麼橋上過渡到未來?由於什麼壓迫使高者屈身于低者?什麼吩咐了最高者仍然 向上?──現下這天秤平衡而穩定﹗在一端我投下三種沉重的問題,另一端則放著三個沉重 的答案。


   耽欲︰對于一切穿著馬毛襯衣的肉體的蔑視者是一種毒刺,是一種燔型柱;被一切遁世 者詛咒如同“這世界﹗”因為耽欲嘲笑而愚弄了一切混沌和詭偽的說教者。 耽欲︰對于賤氓是煎烤的溫火;對于朽木和發臭的破布是熾熱的火焰。 耽欲︰對于自由的心是自由而無邪,是地上的花園之快樂;是未來對于現下的滿溢的感 謝。 耽欲︰僅僅對于衰敗者是一種甜的鴆毒;對于有獅心的人卻是一種大慰藉。是謹慎存儲 著的醇酒。 耽欲︰是最崇高的福祉和最崇高的希望之福祉的范本。因為對于許多人結婚和超于結婚 是許可的。 ──對于許多人比之于男人和女人更不相知︰──男女之互不相知更沒有人能夠充分明 白﹗ 耽欲︰──但我要以我的藩籬防護了我的思想,甚至於防護了我的用語︰恐豬仔和浪子 突破了我的花園﹗ 求權力之熱狂︰這最是鐵心者的灼熱的鞭子;最殘酷者為殘酷者保留著的痛苦;這是焚 尸場的陰沈的火焰。 求權力之熱狂︰攢聚在最重榮的民族身上的可惡的牛蠅;一切動搖的道德之叱罵者;它 騎在一切馬匹和一切矜驕之上。 求權力之熱狂︰這破壞且粉碎了一切凋殘而空廊者的地震;這白色棺槨的破壞者;這反 對未成熟的答案的發光的疑問。 求權力之熱狂︰在它的炯眼之前,人類爬行,卑辱,和怨懟,且變得比豬和蛇還卑 下︰──直到最後他心中叫出了無上的蔑視。 求權力之熱狂︰無上蔑視的可怖的說教者,它在一切的城池和帝王的面前宣講︰“滾你 的﹗”──直到一種回聲從他們叫出來“滾我的﹗” 求權力之熱狂︰它甚至於甘甜地超升到純潔,到孤獨,到自足的高度,熾熱如同大愛之 涂繪紫色的福祉于地上的天國。 求權力之熱狂︰當最高邁者渴望屈服于權力,誰還稱它為狂熱呢?真的,在這樣的渴望 和卑辱之中沒有病或不健全﹗ 孤獨的高邁不會永遠仍然孤獨和自足;高山可以下降到峽谷,高風可以吹臨到平原﹗ 唷,誰能知道這種渴望的適當的名字和稱號呢?查拉圖斯特拉從前稱這不可命名者為── “贈貽的道德”。 其后發生了這事,──真的,那是第一次發生﹗──他稱自私為可祝福,那從強力的靈 魂流出的衛生的健康的自私︰── 從完全的,美麗的,勝利的,創造的肉體所附屬的強力的靈魂,在它的周遭,一切都成 為一面明鏡。 這柔韌動人的肉體,這跳舞者,它的標本和象徵便是自己享樂的靈魂。這樣肉體和這樣 靈魂的自己享樂自稱為“道德”。 這樣的享樂以善惡之言自己屏障如同聖化的叢林;以自己的福祉之名從自己放逐了一切 可侮蔑的。 也從自己放逐了一切怯懦的;它說︰怯懦──那便是惡﹗在它看來,那永遠悲愁者,嘆 息者,不幸者,貪小利者都是可污蔑的。 它也蔑視了一切在不幸中凝視的智慧︰真的,也有著在黑暗中開花的智慧,一種黯黑的 智慧,它永遠嘆息︰“一切皆虛空﹗” 它以羞怯的懷疑為可鄙,它以那些認誓不認人的人為可鄙︰它也以過度懷疑的智慧為可 鄙,因為這就是怯懦的靈魂的道路。 它以阿諛的、狗樣的、降伏的、樂天安命的人為卑下;也以有著降服的、狗樣的、虔信 的、和阿諛的、樂天安命的智慧為卑下。 它憎恨而厭惡,那永不自衛的人,那吞咽了有毒的唾沫和惡視的人,那太忍耐的人,那 長久受苦的人和太柔順的人︰ 因為這便是奴隸的態度。 這可祝福的自私,它吐棄一切種類的奴隸︰無論他們是在諸神和神聖的步武之前卑躬, 或在人類,在無智的人類輿論之前屈膝﹗ 一切卑辱的,一切屈膝的,那有著不自由的,眼的和縮壓的心的,那虛偽的,歸順的種 類,那以大而怯懦的嘴唇親吻的,它都叫作惡。 一切奴隸和衰老而倦怠的人們的機智;尤其是說教者全部惡劣的,狂妄的,大過伶俐的 愚昧,自私都稱之假冒的智慧﹗ 但這假冒有哲人,這說教者,厭世者,和生性是陰柔是奴性的民眾──唉,他們如何地 誤用了自私﹗ 他們還把誤用自私認為是道德,並名為道德﹗因此一切厭世者和怯弱者和十字架上的蜘 蛛們,他們以充足的理由如是願望著“無私”﹗ 但對于那些人們,這時候現下來到了,這大轉變,這裁判之劍,這偉大的日午︰這時許 多事情常被啟示出來﹗ 真的,那宣講著我是健全而神聖的,並祝福了自私的人,這預言者,他也宣講著他所知 道的︰“看哪,那時候到了,那已逼近了,這偉大的日午﹗”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。

重力之精靈一
   我的舌頭──是民眾的舌頭︰我太粗糙地,坦率地為安歌拉的兔子們講話︰對于一切墨 水之魚與筆頭之狐狸,我的話仍然更新奇。 我的手──是呆子之手︰悲哉,一切桌子和牆壁和供呆子描畫和涂鴉的地方﹗ 我的足──是奔馬之足;因此我在木石上踐踏而馳驟,在田地裡來往,我是愛急走的一 個魔鬼。 我的胃──確是一種鷹之胃嗎?因它喜食小羔羊的肉。真的,它是一種鷹的胃。 我現下是︰食著天真的東西,並切望奮飛,我到一切之外;能說這本質中沒有鷹的本質 么﹗ 尤其是我是重力之精靈的一個敵人,那便是鷹之本質︰真的,決死的敵人,大的敵人, 先天的敵人﹗唷,我的敵意不是無所不至了嗎? 因此我能歌唱一首歌──也願意歌唱︰雖然單我一人在空屋子裡,我必須唱給我自己聽。 真的,有著別的歌者,只是屋子裡充滿了人的時候,他們的嗓言柔軟,手指有表情,他 們的眼光閃動,心情清醒;但我不是他們的同類。


   教人飛騰的人有一天將移去了一切的界標;一切的界標將會飛騰;大地將從他重新受 洗,命名為輕靈者。 駝鳥急馳,速于奔馬,但他也用力地插入它的頭在沉重的地裡︰不能飛騰的人也是如此。 重力之精靈如是意欲︰大地和生命對于他是沉重的。但我如是教人,凡能如同鳥一樣成 為輕靈的人必須自愛。 真的,不與病者和染疫者之愛同在。與他們同在,甚至於自愛也發惡臭﹗ 我如是教人︰自己必須學習以衛生而健康的愛愛自己︰自己才會動心忍性,而不會神不 守舍。 這裡神不守舍自命為“自己的鄰人愛”。自古以來這樣的話是最甚的謊話和欺詐,尤其 在那些覺得世界是沉重的人們中間。 真的,學習自愛,這不只是為今天和明天而有的戒律。這寧是一切技藝中最精最巧,最 新,和最堅忍者。 這便是重力之精靈的工作︰使一切財寶對于他的佔有者嚴密隱藏,在一切金銀窖中唯自 己的財寶最後挖出。 差不多還在搖籃裡面他們即給我以沉重的言語和評價。他們稱這禮物為“善”和 “惡”。因為它,我們的生被饒怒了。 這便是重力之精靈的工作︰將小孩子們叫攏來,禁止他們自愛。 我們──我們忠心地在辛苦的兩肩,背著所給與我們的重負,走過了崎嶇的群山﹗假使 我們流汗,我們就被告訴︰ “是呀,生命是難于負荷﹗” 只有人類自身才是難于負荷,因為他背了太多的不相干的言語和評價在自己的兩肩。他 如同駱駝一樣跪下,讓他自己好好馱上重載。 尤其是能負荷重載的最強毅的人,腦中充滿了威嚴。他背負了太多的不相干的言語和評 價在自己的兩肩︰現下生命對于他好像是一堆沙土。 真的﹗甚至於屬于我們自己的也是難于負荷﹗人類心中的許多內在的東西也是如同海蚌 一樣,──可厭惡,滑膩,不易把捉── 所以必須有珠光美麗的殼為那些東西辯護。甚至於也必須學習這種技藝︰有一個殼,一 種可愛的外表,和巧黠的愚昧﹗ 再者,在人類心中有著許多的欺詐,許多殼還顯得微小,無用,太是一個殼了。 很多隱藏的慈愛和權力永遠沒有被人測透;最精選的美味覓不到賞味者? 唯女人中之卓絕者知道這︰少許的肥和少許的瘦──唷,在這少許之上懸掛著多少命運 啊﹗ 這便是重力之精靈的工作︰使人不易發見,在一切人中尤不易發見了自己;精神常常欺 蒙了靈魂。 但發見了自己的人說︰這是我的善與惡︰因此他使妄談”一切皆善,一切皆惡”的鼴鼠 和侏儒沈默了。 真的、我不喜歡那稱一切為善,稱這世界為至善的人們。 我叫他們為“一切之滿足者”。 “一切之滿足”,賞味一切,但不是賞味最佳之味﹗我敬重曾經學會說︰“我”和 “是”和“否”的倔強而固執的舌頭和胃腑。 咀嚼而消化一切的東西──那正是豬的本質﹗只有驢子和驢子一類的生物永遠知道說著 “是呀﹗”── 我的賞味要求這︰深黃和火紅──那混合了血液和一切顏色。但洗潔了他的屋子的人也 向我洩露了一個洗潔了的靈魂。 有些人愛僵尸,有些人愛幽靈;兩者都是血和肉的敵人。 唔,兩者都如何地違反了我的賞味﹗因為我愛血﹗ 我不願居住在人人吐唾和厭棄的地方;這便是我的賞味。寧肯生活在強盜和偽證者中 間。無人在自己的嘴裡銜著金子。 但一切吮痰者更使我厭惡;我所知道的在人類中最可厭惡的生物,名為諛佞︰他不意欲 愛,但愿寄生于愛。 我名僅有一種選擇的人為不福祉︰不成為惡獸,便成為惡家畜。我不願和他們建立了我 的神龕。 我也名那些必須永遠期待的人為不福祉,──他們都違反我的賞味──所有稅吏,小販 子,帝王,和一切地主和商人們。 真的,我也學會了期待,學會了徹底地期待,──但只期待我自己。我也學會了在一切 之上站立,行走,奔跑,跳躍,攀登,和跳舞。 這就是我的教言︰願意有一天能夠飛騰的人必須首先學會站立,行走,奔跑,攀登和跳 舞︰──因為人不能由飛騰學習飛騰﹗ 我學會了踏著繩梯達到許多窗子,以敏捷的兩腿攀登到一切的高桅︰坐在知識的高桅上 對于我好像是不小的福祉﹗── 在高桅上暴鳴如同小火焰︰真的,一種小的光輝,但對于遭難的水手與船破落水的人 們,卻是一種偉大的安慰﹗ 從不同的道路和模式我達到了我的真理;我不是僅有一種梯階登到我游目騁望的高處。 我不願向別人問著我的路,──那總是違反我的賞味﹗ 我寧肯問著並試煉著道路的本身。 所有我的途程都是一種探求,是一種試煉︰真的自己必須學習回答了這樣的探問﹗這便 是我的賞味︰ ──非善,非惡,只是我的賞味而已,關於那,無所用其羞愧和隱祕。 這裡是我的路──你的路在何處呢?我如是回答了那些問我這道路的人們。因為這道路 並不存在﹗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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