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

第四部

  文/尼采 


學人
當我睡著的時候,一個小羊咬吃我額上的長春藤之花圈。──它一面吃,一面說︰“查 拉斯圖拉不再是一個學人了﹗” 接著,它便不屑地驕傲地離去︰這都是一個孩子告訴我的。 我愛躺在這裡,孩子們傍著壞牆在薊草與紅罌粟裡遊戲的地方。 對于孩子們與花草,我仍然是一個學人。他們作惡時也是天真的。 我不再是羊群的學人︰我的命運要我如是。──讓這命運被祝福罷﹗ 事實是這樣︰我離去了學人的家,我曾把門惡狠狠地帶上。 我的挨餓的靈魂坐在他們桌旁太久了﹗我對于知識的態度不是如壓碎核桃一樣,而他們 卻正如是。 我愛自由和清鮮地方的空氣。我寧愛甜睡在牛皮上,而不在他們的榮譽與威嚴上﹗ 我因我的思想而燒紅了灼痛了︰它們常常阻斷我的呼吸。 于是我必得到露天裡去,離開一切的塵室。 但是,他們冷靜地坐在涼爽的陰處︰無論在那裡,他們只做觀客,決不坐在太陽射著石 階的地方。 他們像那些張著口在街上看人的閑走者︰這樣,他們等候著,張著口看別人的思想。 誰用手撫觸他們,他們像面粉袋一樣,不自覺地在四周揚起一些灰塵。但是誰猜到他們 的灰塵,是從谷裡,從夏日田地之金色福祉裡來的呢? 當他們自信為聰明的時候,那些簡短的格言與真理簡直使我毛豎︰他們的智慧常有泥沼 的氣息;真的,我已經聽到他們的智慧裡的蛙鳴了。 他們是很能幹的,他們有很精巧的手指︰我的單純與他們的複雜有什麼關係呢?他們的 手指知道抽線,作結,與紡織︰所以他們編打著精神之襪﹗ 他們是很好的鐘︰假若別人留心把它們適宜地扭緊﹗于是它們不錯地指出時刻,而響出 一個謙卑的滴答。 他們像磨坊與碎谷器似地工作著︰讓人們拋一點谷進去罷﹗──他們知道磨碎殼而使它 成粉。 他們善于互相監視著彼此的手指,彼此不相信任。他們發明一些小策略,偵視著那些知 識已跛的人,──他們蜘蛛似地等候著。 我常見他們小心地預備毒藥;而用玻璃手套掩護著自己的手指。 他們知道玩擲假的骰子,而我常見他們熱心地玩擲著,以致汗流如洗。 我與他們互不相識,他們的道德之可厭,甚于他們的虛偽與他們的假骰子。 當我與他們共住時,我住在他們之上。因此他們恨我。 他們不願知道有人在他們頭上走著;所以在我與他們之間,他們放了泥木與穢物。 這樣,他們喑啞了我的腳步之聲音︰而直到現下,最大的學人最不曾聽到過我。 在我與他們之間,他們放了人類之一切弱點與錯 誤︰──在他們的住宅裡,這個被稱為“假天花板”。 但是,無論如何,我與我的思想在他們頭上走著︰即令我踩著我自己的弱點,那還是在 他們與他們的頭上。 因為人類是不平等的︰正義如是說。我所意志的事,他們沒有意志的權利﹗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。

詩人
   “自從我更認識肉體以後,”──查拉圖斯特拉向他的一個弟子說,──“精神之于我僅 成了某種範圍內的精神;而一切不變之物──那只是象徵。” “我曾聽到你這樣說過,”弟子說;“那次你曾加上一句︰‘但是詩人們太善于說謊 了。’為什麼你說詩人們太善于說謊呢?” “為什麼?”查拉圖斯特拉說。“你問為什麼嗎?我不是隨便讓別人問為什麼的人。 難道我的經驗,才只是昨日的嗎?很久以來,我已用經驗考察過我的論據了。 難道我必得是一個記憶之桶,以留住我的許多理由嗎? 我已經很不容易留住我的意見呢;許多鳥兒展翼飛了。 但是,有時候我的鴿籠裡也有一個迷路的鳥。它于我是陌生的;當我的手去捉它時,它 戰栗著。 查拉圖斯特拉從前曾向你說過什麼呢?詩人們太善于說謊嗎?──但是查拉圖斯特拉自己也 是一個詩人。 你相信他對于這點是說著真話嗎?為什麼你相信他呢?” 弟子答道︰“我信任查拉圖斯特拉。”但是查拉圖斯特拉搖搖頭笑了。 “信仰不能神聖化我,”他說,“尤其是對于我的信仰。” 但是假定有人十分誠實地說,詩人們太善于說謊︰他是有理的。──我們太善于說謊了。 我們知道的事情不少,而我們是笨拙的學習者︰所以我們必得說謊。 哪一個詩人不曾偽造他的酒呢?許多毒液曾在我們的地窖裡預備;許多不可形容之物曾 在那裡完成。 因為我們知道得太少,所以我們由衷地喜歡痴子,尤其是痴呆的少婦﹗ 我們渴想知道老婦們晚間互述的故事。我們稱這個是我們身上的永恆的女性。 我們似乎以為有一條祕密的知識之通路,而這路是不容稍有知識的人透過的︰所以我們 相信民眾和它的“智慧”。 但是詩人們都相信︰誰伸著耳朵躺在草上,或在荒野的斜坡上,總可以學到一點天地間 的事。 如果他們得到一點纏綿的情感,他們便相信大自然也戀愛了他們︰ 便相信大自然潛行到他們的耳朵裡,低說著秘事與情話︰ 他們在別人前以此自豪,以此為榮﹗ 唉,天地間許多事情,只有詩人們才夢想過﹗ 而尤其是天上的事情︰因為一切神是詩人之寓言與造作﹗ 真的,我們總被引向高處,──換言之,被引向白雲之鄉︰在那裡,我們安放我們的多 色的氣球,而稱它們為神與超人︰── 他們都夠輕,可以坐在這種座位上﹗──這些神與超人。 唉,我如何地厭倦于一切無內容被強稱為實在的東西啊﹗ 唉,我如何地厭倦于詩人們啊﹗ 查拉圖斯特拉說完以後,他的弟子悻悻地沈默著。查拉圖斯特拉便也不再發言;他收視向 內,如望著遠處一樣。最後他嘆息了,他吸了一口氣。 “我屬于今日與過去,”他于是說;“但是我身上有屬于明日后日與未來之物。 我已厭倦于舊的新的詩人︰我認為他們都太淺薄,都是沒有深度的海。 他們不曾深思過;所以他們的感情不曾直達到深底。 一點淫樂,一點煩惱︰這是他們最好的思索。 我認為他們的豎琴之聲音只是鬼魅之呼吸與逃遁;直到現下,他們從聲音的熱誠裡曾了 解了什麼呢﹗── 他們對于我,還不夠清潔︰他們弄混自己的水,使它似乎深些。 他們愿被認為和解者︰但是我認為他們是一些依違兩可者,好事者,不徹底者與不潔者﹗ 唉,我在他們的海裡,拋下我的網,想捉好魚;但是我總拖出一個古神之頭。 這樣,海把一個石塊贈給餓者。他們自己也像從海裡來的。 不錯,那裡面也有珍珠︰這更使他們像堅硬的介殼類。在他們身上,咸的泡沫代替了靈 魂。 他們從海學得了虛榮︰海不是一切孔雀中之最虛榮者嗎? 即在最丑的牛前,它也展開它的屏;它決不厭倦于展開它的銀與絲的花邊扇。 牛輕蔑地望著,它的靈魂靠近著沙地,更靠近著叢林,最靠近著泥沼。 美與海與孔雀之屏,于它何有呢﹗這是我貢獻給詩人們的譬喻。 真的,他們的精神是一切孔雀之最虛榮者與一個虛榮之海﹗ 詩人之精神需要觀客,即令觀客是一些牛﹗── 但是我已經厭惡這精神了;我看出他們自厭的時候也快要到來。 我已經看見詩人們改變了,詩人們的目光轉向自己。 我已經看見精神之告解者出現︰他是從詩人中生出來的。”──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。

大事變
   海裡有一個島──距查拉圖斯特拉的福祉之島頗近──那上面有一個永遠冒煙的火山;一 般人,尤其是老婦人,都說這島是阻住地獄之門的岩石︰而那穿過火山而下的狹路是直達這 門的。 查拉圖斯特拉留住在福祉之島上時,一只船來到這火山冒煙的島旁碇泊;它的船員便登岸 去獵兔子。但是船長和水手們在正午重新集合的時候,忽然看見一個人穿過空地,走向他 們,他清晰地高呼著︰“現下是時候了﹗現下簡直是時候了﹗” 當這形象走近了他們時,──他影子似地迅速地跑向火山去,──他們很驚奇地認出了 查拉圖斯特拉;因為除船長外,他們都曾見過查拉圖斯特拉,他們如一般人一樣地愛查拉圖斯特拉︰ 同量的愛和畏懼被混合在一起。 “看罷﹗”老舵手說,“查拉圖斯特拉往地獄去了﹗” 正當這些水手們碇泊火焰之島的時候,福祉之島上確已有查拉圖斯特拉失蹤的謠言;他的 朋友們被人詢問時,答道︰查拉圖斯特拉夜間趁船離去,不曾說明他的方向。 這樣,一種憂慮蔓延著。三天后這種焦急之外又加上了水手們的敘述,──于是一般人 都說魔鬼把查拉圖斯特拉抓住了。他的弟子們卻笑而不信;其中一個並且說︰“我毋寧相信查 拉斯圖拉抓住了魔鬼。”但是他們的靈魂之深處卻充滿著悲哀與渴望︰第五日查拉圖斯特拉又 出現下他們中間,他們自然快樂極了。 這是查拉圖斯特拉與火犬談話之記錄︰ “地球有一層皮;”他說,“而這層皮有許多病。例如,這許多病的一種名叫‘人類’。 這許多病的另一種名叫火犬︰關於這火犬,人類讓自己互說了許多誑語。 為著深究這祕密,我越過大海;我已經看見了裸體的真理,真的﹗從腳裸到頸的真理。 我現下知道了關於火犬的真理,因而也知道了那些不僅是老婦人害怕的,推翻與反叛之 魔鬼的真理。 ‘火犬啊,從你的深處出來罷﹗’我這樣喊,‘供認你的深度究竟多么深罷﹗你從何處 取得你的吐唾物呢?’ 你豐滿地飲吸著海︰你的語言之鹽性告訴看我﹗真的,你這深處的犬,取食于地面太多 了﹗ 我至多把你當成大地之腹語者︰而當我聽到推翻與反叛之魔鬼說話時,我總覺得它們像 你︰鹽性的,欺騙的,淺薄的。 你們知道怎樣叫吠和怎樣用灰屑遮暗天空﹗你們是最上等的誇大狂者,你們充分地學會 了使污泥沸騰的藝術。 無論何處,你們必使污泥和腐爛,空洞而被壓之物,跟隨著你們︰它們想取得自由。 ‘自由’是你們最喜歡的呼聲︰但是當‘大事變’被包圍在許多叫吠與煙霧裡時,我對 它們便失卻了信仰。 親愛的地獄之善鬧者啊﹗相信我罷,最大的事變──那不是我們最喧吵的,而是我們最 沈默的時刻。 世界不繞著新鬧聲之發明者而旋轉,它繞著新價值之發明者而旋轉;它無聲地旋轉著。 所以供認了罷﹗當你的鬧聲與煙霧消散了的時候,所獲的結果是極不足道的。一個城市 變成了木乃伊芳,一個石像倒在泥裡,又算什麼呢﹗ 我再向石像之破壞者補說這句話。拋鹽入海,推倒石像在泥裡,那是最大的瘋狂。 石像躺在你們的輕蔑之泥裡︰但這正是它生存之原理;它的新生命和生氣勃勃的美,要 從輕蔑中誕生出來﹗ 它現下用更神聖的輪廓再站立著,那輪廓所表現的痛苦使它誘惑性更大些;真的,破壞 者啊,它還得謝謝你們曾推翻了它呢﹗ 我把這忠告給帝王與教堂與一切年齡的或道德的衰老者︰──讓你們被推翻,而再返于 生命,而使道德再回向你們罷﹗” 我在火犬前如是說︰于是它慍然地阻止了我,問道︰“教堂?那到底是什麼?” “教堂嗎?”我答,“那是一種國家,是最作誑語的那一種。但是別多講罷,偽善之犬 啊﹗你當然最知道你自己的同類﹗ 國家像你一樣,是一頭偽善之犬;為使人相信它的話來自萬物之源,它像你一樣地善于 用叫吠與煙霧發言。 因為國家無論如何要做大地上最重要的獸;而一般人也認為它是的。” 我說完了,火犬因妒而狂似地亂叫亂動起來。“怎樣﹗”它喊道,“大地上最重要的獸 嗎?而一般人竟承認嗎?”它從喉管裡吐出多量的氣體和可怕的鬧響,我以為它會被憤怒與 妒忌所窒息。 最後,它終于平靜下來,它的喘息也減輕了;但是它剛不出聲,我便笑著說︰ “火犬,你發怒了︰所以我對你的判斷是不錯的﹗ 為著使我維持我的有理,我向你說另一個火犬的故事罷︰ 它倒是真從大地的心裡說話。 它的呼吸是金和金雨︰它的心要它如是。灰屑、煙霧與熱唾,于它有何用處呢﹗ 笑像一片彩雲似地從它飛去;它反對你的逆氣、吐嘔與腹痛﹗ 但是它的金與笑,──它自大地的心裡取來︰因為,索性讓你知道罷,大地之心是金 的。” 火犬聽到了這些話,它再不能繼續聽下去了。它羞愧地垂下它的尾巴,失色地喊出幾聲 “哇哇”,爬向洞裡去了。──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敘述。但是弟子們幾乎不曾傾聽他︰他們迫切地想向他談說水手們,兔 子與那飛跑的人。 “我應如何解釋呢﹗”查拉圖斯特拉說。“我那時真是一個鬼魅嗎? 但是那無疑地是我的影子。你們當然曾聽到過旅行者與他的影子罷? 一件事卻是無疑的︰我必得更嚴厲地抓住它;──否則它終會損傷我的名節。” 查拉圖斯特拉又驚詫地搖搖頭。“我應如何解釋呢﹗”他重述著。 “為什麼那鬼魅喊著︰‘現下是時候了﹗現下簡直是時候了﹗’ 對于什麼事情,──現下簡直是時候了呢?”──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。
卜者
   “──我看到一個無邊的悲哀降到人間。最好的人物已疲倦于自己的工作。 一個學說流行著,一個信仰陪伴者它︰‘一切是空,一切相同,一切完了﹗’ 每個丘陵都回應著︰‘一切是空,一切相同,一切完了﹗’ 不錯,我們曾斬獲過︰但是為什麼我們的果實腐爛了,變成棕色了呢?昨夜作惡的月亮 裡落下了什麼嗎? 我們的工作只是虛無,我們的酒變成了毒藥,散佈惡運的凶人萎黃了我們的田地和我們 的心。 我們都枯涸了;假如火墮在我們身上,我們便會灰屑似地變成微塵︰──是的,我們也 使火疲乏了。 一切泉水為我們乾涸了,海已經退去。整個的地要裂開,但是深谷不願吞埋我們﹗ ‘唉﹗我們可以自沉的海何在呢?’我們的怨訴如是說。而這怨訴只在平淺的泥沼上回 顧著。 真的,我們也懶得死了;現下我們還醒著而生活下去,在死穴裡。”── 查拉圖斯特拉聽到一個卜者如是說;這預言直打入他的心坎而改變了他。他悲哀地疲乏地 漫走著;他成為卜者所說的人們之一。 “真的”,他向弟子們說,“這長期的黃昏不久就要降到人間了。唉,我將如何救助我 的光明,度過這漫漫的黃昏呢﹗ 我如何使它不致在悲哀裡窒息呢﹗它還得是遼遠的世界與黑夜的光明呢﹗” 這樣查拉圖斯特拉因他在此地而到處漫走著;三整天,他不食也不飲;他不休息,也不發 言。最後,他竟熟睡起來。但是他的第子們坐在他旁邊,整夜地守著,焦急地等候著他再醒 悟,再發言,和他的痛苦的痊愈。 這便是查拉圖斯特拉醒后向弟子們的說教;但是他們覺得他的聲音來自遠處。 “朋友們,傾聽我所做的夢罷,幫助我猜透它的意義罷﹗ 這夢對于我還是一個謎;它的意義被藏閉在它裡面,還不能以自由的翼在它頂上飛翔。 我夢到我整個地拋棄了我的生命。我在死神之堡的孤獨的山上,成了守夜者與守墳者。 在那裡我守著死神的棺木︰黑暗的甬道裡充滿了它的勝利的錦標。消失了生命穿過玻璃 棺望著我。 我吸著永恆之雜著灰的氣息︰我的多塵的靈魂被重壓著。 誰能在這地方輕減他的靈魂呢﹗ 半夜的光明包圍著我;孤獨也坐在它旁邊;第三還有斷續地喘著氣的死的沈默,我最壞 的朋友。 我攜帶著鑰匙,一切鑰匙的最鏽者;我知道怎樣開最會作恨聲的門。 當兩扇門葉開的時候,它的聲音如啞劣的蛙鳴似地,傳遍了長的走廊︰這夜鳥悻悻地叫 著,它不願被驚醒。 但是當一切沒有聲響,而我獨自坐在這不懷好意的沈默裡的時候,這再來的寂寥才更可 怖些,而更使我的心悲苦。 這樣,時間慢慢地蠕動著,假若還有所謂時間︰我怎能知道呢﹗但是使我醒悟的事情終 于發生了。 門被敲擊了三聲,如雷響一樣,甬道便也回應了三次︰于是我走向門邊。 嚇﹗我喊道,誰載著自己的灰上山來了呢?嚇﹗嚇﹗誰載著自己的灰上山來了呢? 我轉動了鑰匙,我推著門,我努力地推著而力竭起來。但是那門一點也不曾開。 那時候,一陣大風暴撲開了兩扇門葉︰它尖銳地呼嘯著,狂刮著,拋給我一個黑棺︰ 在呼嘯中,在喧鬧中,黑棺自己裂碎了,而吐出了千百個笑。 千百個孩子的,天使的,梟鳥的,瘋人的,和大如小孩的蝴蝶的丑臉對著我大聲笑罵。 我怕極了︰我被推倒在地下。我駭呼了,我從不曾那樣駭呼過。 但是我自己的呼聲驚醒了我︰──我恢復了知覺。”── 查拉圖斯特拉說完了他的夢,便沈默著︰因為他還不知道這個夢應如何解釋。但是他最得 意的弟子立刻站起來,握著查拉圖斯特拉的手說道︰ “啊,查拉圖斯特拉,你自己的生活給我們解釋了這個夢。 你自己不就是那陣風,銳呼著撲開死神之門嗎? 你自己不就是那個黑棺,充滿著多色的惡與生命之天使的丑臉嗎? 真的,查拉圖斯特拉如千百個孩子的笑一樣,走到每個死者的室裡,去笑一切守夜者守墳 者和叮當作響的管鑰匙者。 你用你的笑使他們恐懼而推倒他們;昏迷與醒悟證明你對于他們的權力。 即令那長期的黃昏與致命的疲倦到來,你不會從我們的天空消失,你這生命的肯定者﹗ 你曾使我們看到新的星球與夜間的新光耀;真的,你把你的笑像多色的幕帳一樣張在我 們頭上。 現下孩子的笑將永自棺裡傳出來;現下一陣烈風會來,它會克服了那致命的疲倦︰你自 己便是它的保人與卜者﹗ 真的,你夢見了他們,你的仇敵︰這是你最痛苦的夢。 但是,既然你從他們那裡醒來,而恢復了知覺,他們也會自己醒來,──而來就 你﹗”── 這弟子如是說;其餘的弟子便緊繞著查拉圖斯特拉,握著他的手而想勸他離開他的床與他 的悲哀,而常態地跟他們一起生活。但是查拉圖斯特拉目光陌生地起坐在床上。他像一個久別 重歸的人一樣,凝視著弟子們,而考察他們的面孔;他還不能認出他們。直到他們扶起他站 著,他的眼睛才突然變了;他弄清了剛才發生的一切,他撫著長須,用洪大的聲音說︰ “好罷,這一切都會合時宜地到來;朋友們,留心給我們快快地預備一頓美餐罷﹗我想 這樣贖回我的惡夢﹗ 但是那卜者應當與我共飲共食︰真的,我將告訴他一個可以自沉的海﹗”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。接著他很久地注視著那釋夢的弟子的面孔,而搖搖頭。──
贖救
  有一天,查拉圖斯特拉經過大橋,殘廢者與乞丐圍住了他。 一個駝背者向他說︰ “看啊,查拉圖斯特拉﹗一般人都向你請教了,信仰你的學說了︰但是為使他們完全相信 你,另一件事是必要的。──你必得也說服我們這些殘廢者﹗這裡有一個很好的選擇,真 的,有一個可以多方面把握著的機會﹗你可以使盲者重見太陽,跛者再跑路;你可以輕減那 背上負擔太重的人︰──我相信這將是使殘廢者相信查拉圖斯特拉的真方法﹗” 但是查拉圖斯特拉向這發言者如是答道︰“誰取去了駝背者的駝背,同時也取去了他的精 神︰──一般人這樣說。如果盲者重獲光明,他便會看見大地上許多壞事︰因此他詛咒那使 他病愈的人。誰使跛者跑路,便給跛者以最大的損害;因為他剛知道跑路時,他的惡便會自 由地走出來︰──這都是人們對于殘廢者的說法。當人們汲取查拉圖斯特拉的意見時,查拉斯 圖拉為什麼不也汲取一般人的意見呢? 自從我住在人群裡,我便發現︰有人少了眼睛,別一個少了耳朵,第三個人沒有腳,還 有許多人失去了舌頭或鼻子,甚至於失去了頭顱。但是,我認為這只是最小的惡。 我看見,我曾看見更壞的可怖的事情,我不願全說,但我又不願全不說︰──有些人缺 少一切而一件東西卻太多,──有些人僅是一個大眼睛,一個大嘴巴,一個大肚子,或是別 的大東西,──我稱他們為反面的殘廢者。 當我離別了孤獨,第一次經過這橋時︰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我再三地注視著,最 后我說︰‘這是一個耳朵﹗這是一個與人等高的耳朵﹗’但是我更迫近去審察︰不錯,耳朵 后還蠕動著一點可憐的衰弱的小物件。真的,這大耳朵生長在一個瘦小的莖上,──而這莖 便是一個人﹗誰在眼睛上再戴著眼鏡,便可以認出一個妒忌的小面孔;並且還有一個空洞的 小靈魂在這莖尖上搖擺著。但是一般人告訴我︰這大耳朵不僅是一個人,而且是一個偉人, 是一個天才。不過一般人說起偉人的時候,我從不相信他們。──我堅持著我的信念︰這是 一個‘一切都太少一件東西卻太多’的反面的殘廢者。” 查拉圖斯特拉向駝背者和駝背者所代表所辯護的人說完以後,他很不高興地轉向弟子們說︰ “真的,朋友們,我在人群裡走著,像在人類之斷片與肢體裡一樣﹗ 我發現了人體割裂,四肢拋散,如在戰場上屠場上似地,這對于我的眼睛,實是最可怖 的事。 我的眼睛由現下逃回過去裡︰而我發現的並無不同︰斷片,肢體與可怕的機緣,──而 沒有人﹗ 大地之現下與過去──唉﹗朋友們,──是我最不能忍受的事;如果我不能預知那命定 必來之物,我簡直不能生活。 預知者,意志者,創造者,未來之本身和達到未來之橋。唉,在某種意義上,站在這橋 頭的殘廢者︰這一切都是查拉圖斯特拉。 你們常常自問︰‘查拉圖斯特拉對于我們是什麼呢?我們怎樣稱呼他呢?’如我一樣,你 們把問題作自己的答語。 他是允諾者嗎,或是完成者?征服者嗎,或是繼承者?斬獲嗎,或是犁刃?醫生嗎,或 是新愈者? 他是詩人嗎,或是求真者?解放者嗎,或者克服者?好人嗎,或是壞人? 我在人群裡走著,像在未來之斷片裡一樣︰這未來是我看見的未來。 我整個的想像與努力,是組合斷片與謎與可怕的機緣的統一之物。 如果人不是詩人,猜謎者與機緣之拯救者,我怎能忍受為人呢﹗ 拯救過去的人們,而改變‘已如是’為‘我曾要它如是’︰──這才是我所謂贖救﹗ 意志,──這是解放者與傳遞喜訊者的名字︰朋友們,我曾如是教你們﹗現下也學得這 個罷︰意志自己還是一個已決犯。 對于一切已成的,無力改變︰所以它對于過去的一切,是一個惡意的觀察。 意志不能改變過去;它不能打敗時間與時間的希 望,──這是它的的最寂寞的痛苦。 意志解放一切︰但是它自己如何從痛苦裡自救,而嘲弄它的囚室呢? 唉,每一個已決犯都變成瘋子﹗被囚的意志也瘋狂地自救。 它的憤怒是時間不能倒退;‘已如是者’──便是意志不能踢開的石塊。 所以意志因惱怒而踢開許多石塊,它找著不感覺到惱怒的人而施行報復。 這樣,意志這解放者成為一個作惡者,它對于能忍受痛苦的一切施行報復,因為它自己 不能返于過去。 這才是報復︰意志對于時間與時間之‘已如是’的厭惡。 真的,我們的意志裡有一個大瘋狂;這瘋狂之學得了精神,成為對于人類的一切的詛咒﹗ 朋友們,報仇的精神︰那是直到現下人類之最好的思考; 而痛苦所在的地方,便也應有懲罰。 ‘懲罰,’這是報復的自稱︰它用一個誑字藏著一個好心。 既然意志者因不能向后運用意志而痛苦︰所以意志與生命應被認為是懲罰。 現下一片一片的雲堆積在精神上︰直到瘋狂說教起來︰ ‘一切死滅,所以一切值得死滅﹗ ‘這時間之律︰時間必得吞食它的孩子,卻正是正義’︰瘋狂如是說教。 ‘萬物是依照正義與懲罰而道德地安排著的。啊,何處是萬物之潮裡和“生存”懲罰之 潮裡的拯數呢?’瘋狂如是說教。 ‘如果永恆的正義存在,拯救是可能的嗎?唉,已如是這石塊是不能移動的︰一切懲罰 必得也是永恆的﹗’瘋狂如是說教。 ‘任何行為不能被毀滅︰它怎能被懲罰解除呢﹗“生存”懲罰裡的永恆之物──是生存 必得永恆地再是行為與罪過﹗ 除非意志終于自救,或意志變成不意志’︰──但是,兄弟們,你們知道這個瘋狂的寓 言﹗ 當我告訴你們︰‘意志是創造性的’,我曾引導你們遠離了這些寓言的故事。 一切‘已如是’都是斷片與謎與可怕的機緣,──除非創造性的意志補說︰‘但是我曾 要它如是﹗’ ──除非創造性的意志補說︰‘但是我要它如是﹗我將要它如是﹗’ 它已經如是說過了嗎?而它什麼時候才如是說呢?意志已從它自己的瘋狂裡得救了嗎? 意志已是它自己的拯救者與傳遞喜訊者嗎?它忘卻了報復之精神和切齒的憤怒嗎? 誰教它與時間講和了呢?誰把那比講和更高之物教了它呢? 意志,這權力意志,必得追求比講和更高之物︰──但是它如何可能呢?誰教它向后意 志呢?” 查拉圖斯特拉說到這裡,忽然如一個為極度驚駭所襲擊的人一樣,停止了他的說教。他用 畏懼的眼睛望著弟子們;他的目光箭似地穿透了他們的思想與思想后的思想。但是一會兒他 又笑起來,平靜地說道︰ “生活在人群裡是難的,因為沈默是難的。尤其是對于一個好說話的人。”──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。駝背者藏著面孔傾聽了這段談話︰當他聽到查拉圖斯特拉的笑聲,他 好奇地抬起眼睛慢慢地說︰ “為什麼查拉圖斯特拉向我們說的話,和向弟子們說的不同呢?” 查拉圖斯特拉答道︰“這有何可怪呢﹗我們應當用彎曲的方法向駝背者說話﹗” “很好,”駝背者說;“我們也應當向學生們傳授學說。” 但是查拉圖斯特拉為什麼向弟子們說的話,──和向自己說的不同呢?──
人間的智慧
   高處不可怕,而斜坡是可怕的﹗ 在斜坡上,目光向下瞰望,而手卻向上攀援。這雙重的意志使心昏眩。 唉,朋友們,你們能猜到我心裡的雙重意志嗎? 我的斜坡與危險是我的目光向上投射,而我的手卻想懸掛在、支持在──深處﹗ 我的意志執著于人類,我用鎖鏈使我與人類連系著,因為我是被吸引向超人去的︰所以 我的另一意志要往那裡去。 所以我盲目地住在人群裡︰好似我全不認識他們︰目的只在使我的手不完全失去對于硬 物的信仰。 我不認識你們這些人︰這種黑暗與安慰常常包圍著我。我為著每一個流氓,坐在樁廊 前,我問︰“誰要欺騙我呢?” 我的第一宗人間的智慧是︰讓我自己被欺騙,而不使我自己防衛著欺騙者。 唉,如果我對抗人群而自衛著,人群怎能做我的氣球之鐵錨呢﹗我將很容易地被奪去, 被吸向高遠的地方﹗ 這種神意統治著我的命運,我必得沒有先見之明。 誰不願在人群中渴死,便得學用一切杯兒飲水;誰想在人群裡保持清潔,便得學用污水 自洗。 而這是我常常自慰的話︰“勇敢些﹗鼓舞起來罷﹗老而益壯的心﹗你在一個惡運裡的失 敗了︰享受它如你的福祉罷﹗” 我的第二宗人間的智慧是︰我忍受虛榮者甚于驕傲者。 被中傷的虛榮不是一切悲劇之母親嗎?但是,驕傲被中傷的地方,一種勝于驕傲之物成 長著。 生命要成為好戲,它必得有好的作秀︰因而必得有好角色。 我覺得一切虛榮者是好角色︰他們作秀著而要別人看他們,──他們整個的精神是在這 意志裡。 他們互相作秀,互相發現;我喜歡在他們旁邊看著生命,──這可以治好憂郁。 所以我忍受虛榮者,因為他們是我的憂郁之醫生;因為他們把我與人群連系著如把我與 戲劇連系著一樣。 並且誰能測到虛榮者之謙卑的整個深度呢﹗我對他是善意的,而同情于他們的謙卑。 他要從你們學到自信;他以你們的目光自養,而在你們掌裡采食你們的讚頌。 只要你們因讚頌他而說誑,他便喜歡聽信你們的誑語︰因為他的心從最深處嘆息著︰ “我是什麼呢﹗” 如果真正的道德是不自知︰好罷,虛榮者不自知其謙卑﹗── 我的第三宗人間的智慧是︰不讓你們的畏怯使我厭倦于惡人的作秀。 我極樂于看炎熱的太陽所孕育的奇跡︰虎與棕櫚樹與響尾蛇。 在人群裡,炎熱的太陽也有好的孵化,惡人裡也有許多奇物。 不錯,我覺得你們中間的智者,並不真正地聰明︰同樣地,我也覺得人群中的惡者,也 不如傳說之甚。 我常常搖著頭自問︰響尾蛇,你們為什麼還搖響你們的尾巴呢? 真的,惡也還有一個未來﹗最熱的南方還未曾被人發現。 現下許多已經被稱的極惡之物也不過十二尺寬、三個月久罷了﹗但是有一天世界會有更 大的龍到來。 為使超人也得有他的龍,非超龍不足以稱超人︰許多炎熱的太陽還得灸照卑濕的太古的 森林﹗ 你們的野貓必得演進為虎,毒蛙為鱷︰因為好獵人必得有好獵物﹗ 真的,善良者正直者啊,你們有許多可嗤笑處,尤其是你們對于所謂“魔鬼”的畏懼﹗ 你們的靈魂對于偉大太陌生了,你們會覺得善裡的超人也是可怖的﹗ 你們這些智者與學人啊,你們將逃避智慧之炎日,而超人卻正在那裡高興地洗浴自己的 裸體﹗ 你們這些我所親見的高等人啊﹗這是我對于你們的疑惑與我的祕密的笑︰我猜到你們仍 會喊我的超人做魔鬼﹗ 唉,我對于這些高等的人和最好的人已經厭倦了︰我渴望從他們的“高處”上升得更高 些更遠些,直達超人﹗ 當我看見這些最好的人裸著的時候,我不禁戰栗起來︰于是我的翼載著我飛往遼遠的未 來去。 往更遼遠的未來去,往藝術家從未夢想過的更南的南方去︰在那裡,神們以穿衣為可羞﹗ 啊,鄰人們啊,同伴們啊,我愿你們化裝著打扮起來,虛榮的,可敬的,如那些善良者 正直者一樣,── 我也要化裝坐在你們一起,──使我不能認出你們或自己︰這是我最後一宗人間的智慧。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。

最沈默的時刻
   朋友們,什麼事情在我身上發生了呢?你們看出我被擾亂了,被推進著,不自願地服從 著,而準備離去,──唉,準備離去你們﹗ 是的,查拉圖斯特拉必得再回到他的孤獨裡去︰但是這次歸洞的熊是不快樂的﹗ 什麼事情在我身上發生了呢?誰命令著我呢?──唉,我的發怒的情婦要我如是;它已 向我說過了;我曾把它的名字告訴過你們嗎? 昨夜黃昏時候,我的最沈默的時刻曾向我說話︰這便是我的潑悍的情婦的名字。 事情如是發生的︰──因為我必得全部告訴你們,使你們對這匆匆離去的人不致心腸太 硬﹗ 你們知道睡著的人之恐懼嗎? 他從頭到腳地害怕了,因為他沉落著而夢正開始。 我向你們說這句話當一個譬喻。咋夜在那最沈默的時刻,夜沉落了,夢開始了。 時針前進著,我的生命之鐘呼吸著,──我從不曾覺得我四周如此沈默過;因此我的心 害怕了。 于是我聽到這句無聲的言語︰“查拉圖斯特拉,你知道那個嗎?”── 我聽到這低語便驚呼起來,血退出了我的面孔︰但是我不做聲。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︰“查拉圖斯特拉,你知道那個,但是你不說出﹗” 我終于用挑戰的態度答了︰“是的,我知道那個,但是我不願說出﹗”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︰“查拉圖斯特拉,你不願意嗎?真的嗎?別把你自己藏在這挑戰 的態度之后罷﹗”── 我竟孩子似地哭泣而戰栗起來,我說道︰“唉,是的,我很願意,但是我如何能夠呢﹗ 免除我這個罷﹗這是超乎我的力量的﹗”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︰“你自己有什麼關係呢,查拉圖斯特拉﹗說出你的話而死去 罷”── 我答道︰“唉,那是我的話嗎?我的誰呢?我等候著一個比我有價值些的人呢;我還不 夠資格因它死去呢。”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︰“你自己有什麼關係呢﹗我覺得你還不夠謙卑。謙卑之皮是最 濃的。”── 我答道︰“我的謙卑之皮真是一切都忍受過了﹗我住在我的高度之下︰我的峰頂多高 呢?誰還不曾告訴我。但是我很清楚我的深谷。”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︰“啊,查拉圖斯特拉,誰必得移山,也移深谷與平原。”── 我答道︰“我的說教還不曾移過山,還不曾達到人群。不錯,我曾向人群去,但是我還 不曾達到人群。”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︰“你知道什麼呢?露珠之降在草上是在夜間最沈默的時 刻。”── 我答道︰“當我發現了而遵循著我自己的路途時,他們譏笑我;真的,我的兩足曾戰栗 呢。 他們向我說︰‘你從前不識路,現下竟不知如何走路了﹗’” 于是那無聲的言語又說︰“他們的譏笑又有什麼關係呢﹗ 你是一個忘卻了服從的人︰現下你應當發號施令﹗ 你不知道誰是大家需要的人嗎?那便是指揮大事業的人。 完成大事業,是難的︰但是更難的是指揮大事業。 這是你最不可原諒的固執︰你有權力,你卻不願統 治。”── 我答道︰“我缺乏獅吼以發布命令。” 于是一個低語向我說︰“最沈默的言語引起大風暴。輕盈的鴿足帶來的思想指揮著世界。 啊,查拉圖斯特拉,你應當像那應當來到之物的影子似地走著︰你將命令著。命令的時 候,你成為前驅。”── 我答道︰“我害羞。” 于是那無聲言語又說︰“你必得成為孩子而不知道害羞。 青春之高傲還在你身上;你的青春來得很遲︰誰要成為孩子,便得克服青春。” 我考慮了一會,戰栗起來。最後我重述著我的第一句答語。“我不願意。” 于是我四周有一個笑之爆發。唉,那笑聲如何地撕碎我的五內而劈開我的心啊﹗ 那無聲的言語最後一次說︰“啊,查拉圖斯特拉,你的果實已經成熟了,但是對于你的果 實而言,你自己還不夠成熟﹗ 所以你必得再回到孤獨裡去︰使你變成軟熟的。”── 第二次笑聲爆發了,又逃走了︰于是我四周又寧靜下來,如兩重寧靜一樣。我躺在地 上,四肢流著汗。 ──現下你們聽到一切了,知道我何以必須回到孤獨裡去的原因了。朋友們,我不曾隱 瞞什麼。 我把這個都告訴了你們了︰我這最慎秘的而願意永遠慎秘的人。 唉,朋友們,我還得有話向你們說,我還有東西贈給你們﹗但是我為什麼不給你們呢? 我慳吝嗎?── 查拉圖斯特拉說完這些話以後,他想到他就將離去朋友們,痛苦之權力抓住了他,使他嗚 咽地哭起來;任何人也不能安慰他。可是夜間他仍然留下了朋友們而獨自別去。 旅行者 午夜,查拉圖斯特拉取道島之中脊出發,以便第二天清晨到達那邊海岸︰因為他想在那裡 乘船。那裡有一個很好的海灣,外來船舶常在那裡下碇;它們把那些想由福祉之島渡海去的 人們帶走。查拉圖斯特拉在登山的途中,回憶著他自青春時候到現下的許多孤獨的旅行與許多 爬登過的山脊和峰頂。 “我是一個旅行者與登山者,”他向他的心說,“我不愛平原,我似乎不能作長時間的 靜坐。 無論我將遭遇什麼命運與經驗,──旅行與登山總會是不可少的成分︰因為到頭來,一 個人所經驗的只是自己。 我隸屬于機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;什麼事情能發生在我的命運裡,而不曾屬于我過呢﹗ 我的‘我’──它只是回向我來,它和它的四處飄泊的散在萬物與機緣裡的各部分,終 于到家了。” 我現下已經知道了更多的一些事。我現下面對著我最後的絕巔,面對著最後為我保留著 的。唉,我必須登上我的最艱險的山道﹗唉,我已經開始了我的最孤獨的途程﹗ 但是凡我的同類都不規避這樣的時刻。這時刻對他說︰現下你別無選擇地走上了達到你 的偉大的路﹗絕巔和巨壑現下交混在一起了。 你走上達到你的偉大的路﹗自來你的最危險的,現下成為你的最後的翼庇所。 你走上達到你的偉大的路,現下臨于絕地便是你的最高的勇敢﹗ 你走上達到你的最偉大的路。這裡不會有一個人悄悄地追隨你﹗你自己的腳,抹去你后 面路上銘記著的“不可能”。 假使一切的梯子使你失敗,你必須在你的頭上學習升登,否則你怎能向上呢? 在你的頭和你的心上學習升登﹗現下你心中的最溫柔必須成為最堅強。 對自己太姑息的人,最後從姑息得病。讚美使人堅強的一切罷﹗我不讚美涌流著奶油和 蜜的國土﹗ 遠觀而遐視,才能周知一切的事物。這是每個登山者必不可缺的倔強。 那求知者和瞪視著眼睛的人,除了表皮的理由,能看見什麼呢﹗ 哦,查拉圖斯特拉喲,你當熱望探察一切事物的前后背景︰所以你必須升登在你自己之 上──向上,向上,直到你看見了你的星辰在你之下﹗ 是呀,下視著你自己甚于下視著你的星辰﹗只那我稱為我的絕巔,為我保留著的最後的 絕巔。 查拉圖斯特拉一面登山,一面心裡這么說,以苦心的箴言慰藉著心靈。因為他心中的劇痛 為從來所沒有。當他登到了山頂,看哪,一片遠海展開在他的面前了;他靜靜地站著沈默了 很久。尖峰上,寒夜冷森,天宇澄明,星光爛然。 我明白了我的命運了,最後他悲切地說。好罷﹗我已預備停留﹗現下我最後的孤寂開始。 唷,這在我下面的陰沈而悲愁的大海﹗唷,這陰沈的夢囈的絕望﹗唷,命運,唷,大海 喲﹗現下我必須向著你們下降﹗ 我面對著我的最高邁的高山,面對著我和最遙遠的途程,因此比之于以前的下降,我更 要下降到更深的苦痛裡,甚至於到苦痛最幽深的深淵﹗我的命運如是意欲。好罷﹗我預備停 留了。 “最高的山從何處來的呢?我從前曾發問過。以後我知道它們來自海裡。 這個證明被寫在它們的岩石和峰頂上。最高者之達到它的高度,從最低處開始。”── 查拉圖斯特拉在那寒冷的山巔上如是說;當他走近了海而終于獨自在岩石之間的時候,他 感到長途旅行的疲倦。而熱望更充滿著他。 “一切睡著,”他說;“便是海也睡著了。它的眼睛奇特地惺忪地望著我。 但是我感覺到它的呼吸是溫熱的。同時我覺得它正幻夢著。夢中,它在硬枕上翻騰著。 聽吧﹗聽吧﹗它如何地喃喃著不快的回憶啊﹗也許是不幸的預告吧? 唉,黑暗的怪物,我為你悲哀了,我因為你而恨我自己了。 唉,為什麼我的手這樣無力呢﹗真的,我怎樣地願意把你從惡夢裡救出啊﹗”── 查拉圖斯特拉一面說,一面又憂郁地刻毒地笑自己。“怎樣﹗ 查拉圖斯特拉,”他說。“你竟想向海唱安慰之曲嗎? 唉,查拉圖斯特拉,你這好心腸的瘋人,盲目的信任者啊﹗ 但是你一向如是︰你親昵地接近一切可怕之物。 你要撫愛一切怪物。一點溫熱的呼吸,一點柔軟的腳毛︰──而立刻你就準備愛它引誘 它。 愛,只要是愛生物,是最孤獨者的危險﹗我愛裡的瘋狂和謙卑真是可笑﹗”──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,又第二次地笑了︰但是那時候,他想到被棄的朋友們;──他好像 在他的想念裡對他們犯了罪一樣,便對自己的想念生氣。可是他正笑時,忽然立刻又哭泣起 來︰──查拉圖斯特拉因憤怒與熱望而哀哭著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台灣哲學全球資訊網 整理校對
轉載請保留,謝謝﹗

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(第五部) 回首頁